奶奶家门口有一棵老杏树,比父亲的年纪还大。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合抱不过来,树皮皴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每到春天,别的树刚冒芽,它已经开满米白的花,满院香气能飘上整条街。
小时候,我总爱爬上老杏树,坐在最粗的树枝上,晃着腿看奶奶在树下择青菜、洗衣裳。奶奶说:"这树啊,是你太爷爷种下的。那年闹饥荒,全家就靠这树的杏子活下来的。"那时候,我不知道什么叫"闹饥荒",只记得杏子熟了,黄澄澄的,甜得像蜜。
后来,我到镇上读初中,一个月回一次家。每回去,远远就望见老杏树高高撑开的绿伞。奶奶照样在树下忙活,第一句话就是:"杏子正熟着呢,给你留着。"只是她头发已经苍白,不复从前。
那年秋天,一场暴雨连下了三天。村里不少树都倒了,老杏树的枝干也折了几根。雨停后我赶到家,发现老杏树的主干被雷劈开了大半,半边树皮连着倒下的枝干躺在地上,像一只被折断的手。我心疼得直跺脚。奶奶却说:"树命硬,只要根还在,就没啥事的。"
我以为它活不成了。谁知第二年春天,剩下的那截树干上居然又抽出了新的枝芽!嫩绿的叶子一天天长大,到了夏天,稀稀疏疏的还挂了些杏子。奶奶摘下一颗最大的,递给我说:"尝尝,一样甜。"我咬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——老杏树就像奶奶,像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农人们。他们被命运劈开过、折断过,但是只要根还在,就会在伤口处长出新的枝芽,结出甜的果实。这棵树不只是树,它是农人的信念,是不肯倒下的灵魂。
如今,老杏树还在,奶奶也还在,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每次回去看着那半截挺立的树干和奶奶佝偻的背影,我都会觉得——人这一辈子,也就像一棵树。风来了,弯弯腰就过了,雷劈了,忍忍也就过去了。只要脚下有土,头上有天,就总有自己开花的那一天。